尼德蘭的繪畫研究-11

1-2. 上帝

如果要論這件《根特祭壇畫》的問題，應該說主要畫像——「上帝」的形象太怪異。熟悉尼德蘭的繪畫，便會發現他們雖然畫了很多宗教畫，卻會發現，他們對上帝的形象，均有著「東方人」的面孔，為何會此？或許，我們可以揣測，這可能與蒙古人曾於十三世紀，征戰至波蘭和匈牙利有關。不過，此兩地距離尼德蘭還非常遙遠，是否從傳聞中，獲悉來自「東方」強大民族的力量，而將上帝以「東方人」來形塑？筆者之前在從事「新巴洛克主義」的「聖像藝術」創作時，也曾經思考如何塑造「上帝/耶穌」的形象。「上帝」與「耶穌」的形象，於塑造上是有所區別的。當我們談到「上帝」，第一印象可能源自「舊約聖經」的「耶和華」，這是一個沒有屬域的認識，因為祂從未出現其形象，因此，藉由摩西的口，要求猶太人不可以製造祂的「偶像」，也就實踐於著名的《摩西十誡》裡的第三條戒律：「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，也不可作甚麼形象，彷彿上天、下地和地下，水中百物。」(「出埃及記」20:4)

雖然猶太人厲行「不崇拜偶像」，但這樣的戒律，於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的「國教」之際，耶穌的形象早已被信徒間用來崇拜。因為羅馬帝國是個宗教開放的國家，於西元三世紀時，便已經有著來自波斯的「祆教」，傳入羅馬帝國後，成為知名的「摩尼教」，是一種混合「祆教」(拜火教)、基督教和佛教思想的宗教。不過，羅馬帝國的上流社會更崇尚源自希臘的「斯多葛哲學」，也是一種宗教。此外，源自古希臘的「諾斯底思想」，則是談論著「靈知」與「玄學」，因此，後來的基督教於羅馬帝國裡，為了與諸多宗教思想競爭，也就逐漸混合各種宗教的優點來爭取信眾。其實，基督教自從以耶穌成為上帝之後，也就與舊約及猶太人的神不同了，因為《摩西十誡》的第二條戒律：「除了我以外，你不可有別的神。」所以，至今基督教與猶太教，依然壁壘分明，完全屬於兩種不同的宗教。由於以耶穌作為基督教的神，又要說服猶太人是依據「舊約聖經」裡的「以賽亞」先知所預示：「哪知祂為我們的過犯受罪，為我們的罪孽壓傷，因祂的刑罰，我們得平安；因祂受的鞭傷，我們得醫治。」(「以賽亞書」53:5)，由此證實耶穌也就是以賽亞先知所稱的「彌賽亞」，也就是所謂的「救世主」，因此也就成為了超越的存在(世俗)的「天堂君主」。從這一段對「救世主」的描述，也可以了解，《根特祭壇畫》裡的上帝腳下，又放置一個「王冠」，因為那是「世俗君主」的冠冕。

我們發現，《根特祭壇畫》裡的上帝，其頭上所帶的「冠冕」造型怪異，依據Tierney & Painter (1983)的描述，於羅馬帝國的戴克里先皇帝時，產生了一種「東方式」的神聖王權形象，他被描述成世界上真正的神，於基督教成為國教之後，羅馬皇帝成為「神授的上帝之代表」，因此，戴克里先與後繼者君士坦丁皇帝，於宮廷裡的排場與禮儀出現，均穿著鑲有寶石與金飾的官服，頭上頂著「三重冠」，拿著一把「權杖」。因此，我們也就知道，《根特祭壇畫》裡的上帝也就是休伯特對於羅馬帝國君王形象的想像。因此之故，這位上帝與耶穌的「形貌」，休伯特也就往「中東」那裏去尋找「原型」。筆者有了上述的思維，便著手去探究，於是發現，這個帶有點「東方/中東」的形象，居然與一位當代法國影星尚雷諾(Jean Reno)的長相有點類似，推究尚雷諾的出生背景，獲知他出生於北非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加，父母是西班牙人。又因為中世紀的西班牙被阿拉伯人統治了七百年之久，因而也就有著「中東人」的形貌，由此得知，休伯特是努力去探索耶穌的長相，以及藉由拜占庭藝術與歷史的認知，才有了這樣的上帝造型。

然而，筆者於先前探討《梅雷洛祭壇》時，發現了有著「阿爾比教派」的「異端」痕跡，隱藏於天使的衣帶裡。為了持續探討這幅《根特祭壇畫》是否也有上述教派的隱喻，於是將上帝的圖像進行「圖案比對分析」，發現上帝的「三重冠」裡，有著採用「阿爾比教派」(卡特里派，Catharism)的教派圖騰。此派將「十字架」美化成「四葉瓣」的花，又於各葉瓣外，以三個圓珠裝飾。如此一來，我們也就不免思考，於「三重冠」上的花飾，是出於純粹的美學判斷？還是另有所隱喻？依據尼德蘭繪畫裡的「圖案意義」之表現，也就不能將它單純解釋為「花飾」，而是在為其教派的理念伸張。據了解，此「阿爾比教派」是「摩尼教」的一支，於1145年由巴爾幹半島傳入法國南部，也盛行於義大利北部，在德意志(日耳曼)裡也有其蹤跡。1179年被當時的教皇亞歷山大三世宣布為「異端」，直到1229年才被教皇的十字軍所消滅，之後流竄於庇里牛斯山，也於1321徹底滅除。基督教裡的「異端」裁定，是由基督宗教裁決所審判，判刑確定悉數被殘殺或火刑。

然而，這樣的教派是否被完全消滅？Tillich (2000)於他的《基督教思想史》裡提到，基督教的「話語」(Logos)理論是古希臘哲學與猶太教思想的融合；猶太教的法利賽人與耶穌的驅魔故事，實則反映出神學裡的「二元論」，而此「二元論」也是「摩尼教」的神學基礎，而它又源自波斯的「魔鬼學」，也可以從柏拉圖哲學裡的「物質」理論裡獲知。此魔鬼與物質理論的相通關係，也於舊約聖經裡「該隱與亞伯」的故事裡反映出來，最後，所呈現的宗教概念，也就有著「善天使」與「惡天使」(撒旦)。Tillich也認為，基督教是個「競爭」的宗教，當古希臘的諾斯底與斯多葛哲學成了「宗教」，之後，宗教又建立在「神秘主義」上，因而，基督教於猶太教的「一神論」基礎上，增加了「上帝的獨生子」，產生了「泛神論」，之後又加入「聖靈」，最後得藉由「三位一體」的神學，來將上帝框限於一個「結構」裡，而不存於「一位神」，至此，基督教的神不斷擴編，有了聖母，又有了眾多使徒，也成了「多神教」，最後再收斂，發生於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，也就是要回歸於舊約與「三位一體」，以及素樸的宗教本質。

「舊約聖經」與「新約聖經」是極為不同的，基本上，「舊約聖經」以「摩西十誡」的戒律為基礎，而「新約聖經」則是融合了諸多異教神學，如於《約翰福音》首章首節裡提到：「太初有道，道與神同在，道就是神。」(1:1)，「道成了肉身，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…」(1:14)。而這段「道成肉身」的觀念，也不會是「舊約聖經」的神學概念，而是希臘神話與印度那裏的神學思想。Tillicht稱基督教的威脅不是來自外面，更大的危險是來自基督教內部，也就是諾斯底教派的危險，因為它有著不同信仰所結合的危險，也造就了當時一切宗教傳統的混合。Tillichtu又認為，摩尼教徒長期以來就是基督教的主要競爭者，聖奧古斯丁曾受其引誘。中世紀時，基督教總有一些支派受摩尼教所影響，而且許多這類思想至今仍然流行。有了上述的基督教神學的認識，那麼，也就可以了解，為何尼德蘭的基督教與「羅馬公教」(當今天主教)不那麼相像了，而有著東羅馬帝國的「希臘正教」風格，但是，歷經阿爾比教派被滅除的影響，摩尼教於尼德蘭裡，似乎轉變成一些隱藏的圖騰。我們再仔細觀察，在上帝胸口的披風扣環裡，其所鑲嵌的珠寶排列，也隱約有著阿爾比教派的符號；至於兩側的披肩帶子上的鑲嵌珠寶圖案，則是清楚呈現阿爾比教派的十字架造型。甚至，上帝所持的權杖，杖頭具有「火焰」形式；其下杖身，則採「水晶」表現，因而有著「水」的意象。由於摩尼教裡的祆教成分，素有「拜火教」之稱，水與火都是他們的神祉，因此，《根特祭壇畫》的上帝，自然也有著「異端」的質疑，所以，在歐洲「反偶像運動」中，曾逃離被毀壞。至今，此祭壇畫已成為藝術品了，鮮少人會去談論它的「異端」形象，因為此畫背負著北方文藝復興的歷史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