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 聖母子與聖安妮
藏在羅浮宮的達文西作品,除了《蒙娜麗莎》外,還有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。它高約168.4公分,寬約129.9公分(約莫比100號還大些)。是由4塊白楊木板組合而成,並由2根橫樑固定在背後。這幅畫作,是達文西於1508-1510年間,以油畫繪製。目前,我們於網路上,會看到兩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,它們的差別是清洗前和清洗後。清洗前的畫作,被一層橙黃的凡尼斯所覆蓋,清洗後也就露出原始的本色,筆者的臨摹,便是依據清洗後的畫面來繪畫。筆者也因為對此畫的臨摹,而更加認識達文西的油畫技法,以及他對於人體解剖學的運用。
達文西(1452-1519年)之所以會畫此畫,是約在1507-08年,法王路易十二世(1462-1515年)委託達文西,畫一幅以「聖安妮」為角色的聖母子畫,據說是法王想要以此畫,獻給他的第二任妻子(1499-1515年)安娜(1477-1514年)。由於1498年法王統治米蘭,達文西便離開米蘭前往曼圖亞,又去威尼斯再回到佛羅倫斯時,已經是1500年,1506年達文西又回到米蘭。而一幅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,傳聞是達文西於1499-1500年以炭筆素描草圖,顯然這幅草圖素描,是達文西在前往威尼斯途中或回到佛羅倫斯所畫。當法王委託達文西繪畫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,有可能是達文西於1506年前往米蘭後,才收到委託。當時達文西應該已經54歲了,而繪畫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達文西也已經是56-58歲,這時的達文西,也可能年紀愈來愈大了,而難以更大的細心來從事繪畫。
依據上述的時間序來看,當時達文西繪畫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時,應該是自己最早先的創作概念,之後,接受委託時遂將「施洗約翰」取消,而以「小羔羊」來取代。事實上,達文西喜歡將「施洗約翰」與「耶穌」合起來繪畫,早在1483-1486的《岩間聖母》,就出現了類似的主題,而且還以「三角形」來構圖。只不過,《岩間聖母》以2、1、1的人物配比來構成,身體間有著「疏密」的構成變化;至於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,其頭部則聚集在右上角,而且四者的身體也差不多連成一遍。而達文西正式繪畫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一畫時,則將構圖改成2:2的人物配比,雖然構圖仍是採「三角形」,不過其間達文西運用肢體,產生由左上往右下的線條,以增進更多的活潑與動態效果。
在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的構圖上,達文西將聖母與聖安妮併坐在一起,但這種「併坐」似乎很呆板,於是達文西讓聖母的左大腿約略坐在聖安妮的右腿上,結果兩人的腿部則呈現「川」字結構,效果仍是呆板,即便達文西讓耶穌的身體橫貫聖母與聖安妮,不過,四人的頭部過分集中在右上角。因此,達文西在畫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就讓聖母直接完全跨坐在聖安妮的雙腿上,藉由兩腿與兩手都完全往右伸展,因此視覺焦點就全部「指向」到耶穌,然後,達文西又讓聖母和聖安妮的眼神,來與耶穌互望。因此,三者的身體就有著「橋」的連結關係,而呈現中國書法的「映帶原則」,即——筆斷意連的構成美學。蔣勳也很喜歡這幅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素描,不過,他於《破解達文西密碼》上的論述,則是難以深入。
筆者不談「素描」,因為這種基本功,對於畫家而言,根本不值得去談論,因為素描原本就是畫家創作前的構想與思考。以柏拉圖的理論來講——「理念以著物質,按著自己的形象,創作一個可見的世界。」因此,畫家得藉由物質(素描技法、紙和炭筆),將隱藏於內心(腦海)深處的「理念」,藉由「物質」與「形式」,才能真正呈現那個理念的樣貌。因此之故,創作的關鍵不在素描與基本功,而是畫家如何呈現他的創作於「形式」。因而形式裡的「內容」,也就成為我們關注的地方,所以「形式」和「內容」是相輔相成地成就。因此,從這幅《聖母子、聖安妮和施洗約翰》素描上,它所呈現的意義是達文西最初的創作構想——是讓聖母與她的母親併坐。那麼既然是「併坐」,兩人也就得發生「關聯」,因此達文西讓兩人的目光或頭部轉向,有著交集感。之後,達文西又畫了耶穌和施洗約翰,也運用同樣的目光或頭部轉向相互交流的構圖,結果,反而讓整幅構圖產生了「雙焦點」的問題,也就是一個視覺焦點在聖母和聖安妮,另一個焦點在耶穌和施洗約翰。又以構圖的分配比例來看,整幅畫的「雙焦點」全在上半部,而達文西為了呈現「內容」與「意義」,還讓聖安妮舉著左手的食指向天。從色調與輪廓來看,達文西在進行輪廓後續的光影研究時,刻意忽略,由此可見,當時達文西也就在思考這隻手勢的必要性,因為他已經用了太多次了。因此,在後來的油畫版本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也就真的取消那隻手。
至於達文西後來為何運用「小羔羊」來取代「聖約翰」?以「施洗約翰」來構圖時,代表著耶穌是承繼施洗約翰的「施洗」的意義;而以「小羔羊」來構圖時,是意味耶穌未來要成為「代罪羔羊」的寓意。因為「羔羊」在「舊約」時代是用來宰殺而獻祭的,而「新約」時代是耶穌以自身的身體來獻祭,此後基督教就不再像其它宗教有著獻祭活動。不過,記得前篇文章,筆者曾提及達文西似乎將自己化身為「施洗約翰」,也曾提及達文西的「私生子」和耶穌的「獨生子」的概念,因此,在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難道達文西不也在隱喻自己的「化身」?所以,如果我們知道「聖安妮」是誰?就是聖母的母親。當「聖安妮」與「聖母」同時出現時,也就不能不懷疑其中的隱喻是——達文西的「生母」和那位很寵愛他卻早逝的「繼母」了。
我們得知道,四福音書裡都不曾提過「聖安妮」,但依常識推論,聖母也會有著其生母,所以,這種也將聖母的生母也「聖人化」,其實是不宜的,但這位「聖安妮」,卻非常流行於歐洲,並且成為「小孩」的保護者。這主要的原因,是中世紀的基督教,為了傳教,也經常將「異教」文化導入,就像在台灣的道教,不也有著「祝生娘娘」這樣的神祇,不過,「聖安妮」確實是被人膜拜與接受禱告,但基督教(天主教)卻不承認她是神。以弗洛伊德的精神病醫生的觀點看,他認為達文西畫的實際上是自己的生母和繼母,兩個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,就是「母親」。這個看法也與我自己分析相同。所以,達文西所畫的兒童耶穌,也就有著達文西自己的隱喻了。因此,達文西在繪畫《蒙娜麗莎》、《岩間聖母》及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的畫作上,均流露他對於生母與愛他的繼母的懷念。
達文西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比《蒙娜麗莎》還晚,因而也就繼承了他創作《蒙娜麗莎》的所有技法。我在臨摹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發現了一個現象,即——達文西畫「聖安妮」時,頸部與鎖骨的解剖關係表現得很清楚,不過,在畫「聖母」時,就發現頸部與鎖骨的解剖關係表現得很不清楚,這種現象也表現在《蒙娜麗莎》上。為何?經我仔細觀察與臨摹之後,發現達文西在她們的頸部與鎖骨的解剖關係上確實有表現出來,只不過,後來達文西是刻意將那個解剖關係遮掩於無形!因而我就認為這是「達文西的密技」,他如此做的目的,是讓模仿他的人,因忽略了這個頸部與鎖骨的解剖關係,所以就能被辨識為「偽畫」。後來也證明了這個觀點,許多的偽畫者,在宣稱是達文西的原作時,則反而表現出「無解剖學的認識」。那麼,這個問題就凸顯出——達文西是很熟知人體解剖學的,卻在繪畫人體時不將這種知識表現出來,這不是很奇怪嗎?
此外,達文西在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繪畫,也採用他那知名的「Sfumato」的模糊邊緣的技法。不過,令人好奇的,這種繪畫技法反而不符合視覺的科學認識!真正的視覺認識,只有在山嵐飄渺的環境中,才會因為薄霧與濕氣,讓物體的邊緣模糊化。所以,達文西早期在畫《岩間聖母》時,基於所在環境是洞穴,因而模糊邊緣是可以理解的,不過,在正常的近距離觀察上,物體的邊緣是不可能如此模糊。我們可以看到十八世紀的「新古典主義」的大師大衛,在繪畫人體時,卻是很清楚的邊緣看來,刻意如達文西的模糊邊緣的畫法是不符合視覺科學的。那麼,為何達文西要如此做呢?
原來,達文西畫圖時總有個弊病,總是不專心一致去完成作品,反而是拖拖拉拉地繪畫,當然也就不可能有模特兒可以如此讓他畫了。因此,達文西創作前,ㄧ定是先畫素描來紀錄對象,之後,他就運用素描稿來完成他的創作。不過,問題來了,他在素描時,總會有些遺漏,或是臨時變更繪畫角度。所以,在缺乏模特兒來取得正確的細節與光影下,達文西採用模仿邊緣的畫法,也就能獲得一種「模糊的認識」。換言之,達文西在油畫創作時,已經沒有模特兒可以觀察,所以許多的細節與光影,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,因而,當他採用模糊畫法時,就能省略很多的細節,並藉由模糊來省略真正的光影呈現。這種現象就像中國的繪畫一樣,並不是以真正的光影來表現立體感,而是以「概念」來表現光影,而達文西的繪畫也有此現象。因此,隨著達文西的創作模式,是依憑「概念」而非「寫生」,所以,達文西會採用多層膜的油畫法,也能夠在這幅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裡,看得很清楚。我們可以看到達文西繪畫《聖母子與聖安妮》時,是一道顏色再重疊一道顏色,這可能是達文西為了表現出薄紗般的穿透感,不過,從某個角度講,則是達文西所想像出來的形式概念,這樣的一道色彩與一道色彩的重疊表顯,也反映出對「環境光」的理解,如此一來,也有助於整幅繪畫顏色的「統一」。因此,達文西於繪畫上的貢獻,實則已提出超越亞里斯多德的「模仿自然」的藝術認識,而直往以呈現自己的「理念」的形式為優先,因而達文西的繪畫實則有著「寫意」的趨勢,而不是只停留於「寫實」。因此,一些藝術評論家在描述達文西的繪畫多麼「寫實」與「擬真」,其實是錯的,因為達文西的繪畫依憑著是「概念」,而非「寫實」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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