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 「尼德蘭大師」魏登
在一個「普遍風格」下的大師,他如何超越楊•凡艾克的聲名呢?平心而論,要分辨楊•艾克與魏登的作品的區別,大概只有從「淚珠」來分辨,因為這是魏登的作品中最顯著的風格標誌,而若要分辨他們倆的油畫技法,實則是分不出來的。 魏登 (Rogier van der Weyden, 1399 / 1400 - 1464)出生於今天的比利時圖爾奈(Tournai),的ㄧ個從事刀剪工匠的家庭。其時代,是處於勃艮第公國與佛蘭德斯(Flanders)地區相鄰的主教區。從1428年到1443年,勃艮第公國還相繼吞併了屬於低地國家的埃諾、荷蘭、布拉班特、林堡、盧森堡等伯國,此後,低地國家成為勃艮第的經濟支柱。公元1463年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,首次在尼德蘭召開了三級會議,從此勃艮第公國的政治中心,已經實際從第戎轉移至尼德蘭。公元1441年菲利普三世掌握布魯塞爾後,布魯日(布呂赫,Brugge)因而也成為了當時的商業中心,然而在15世紀的80年代,這座城也因港口淤積而結束經濟霸權,菲利普轉而贊助文學以及繪畫領域,大幅提升該地的文藝層次。
當時的圖爾奈屬於勃艮第公國,位於今天的比利時國境內,與法國的北部邊界極近,因此,當地居民均講法語,取法文名字。當時的小孩,約在12歲至14歲時,便會進入四年制技藝學徒生活。我們不曉得魏登是否跟他父親學習製作刀剪的鐵公技藝,只知他約在1427年以前,便娶了布魯塞爾的鞋匠楊.卓法爾特的女兒伊麗莎白為妻,育有二子,住在圖爾奈。據圖爾奈市議會記載,1427年3月17日,設酒款待大師「羅吉爾.德.拉.帕斯杜勒」(Roger de la Pasture),這是魏登尚未改成「弗蘭芒語」(Flemish / Vlaams)名字之前的法語名。
也有聖路加公會記載,1428年3月5日「羅吉爾.德.拉.帕斯杜勒」加入「羅伯特.康平」(Robert Campin, 1378? - 1444)的工作室。因此,傳說魏登於27歲時進入「羅伯特.坎賓」工作室當學徒是錯誤的。在1428年時,魏登應該已經28歲,並且早已經是位畫師了,因此應該是受康平聘雇。1432年,魏登加入圖爾奈聖路加公會成為「導師」(應該是經營工作室的畫師之意,「導師」是中國大陸的用語)。之後,舉家遷往布魯塞爾,並將自己原來的法文名字,改成具有同樣意義的弗蘭芒語的名字「Rogier van der Weyden」。1435年或1436年榮獲「城市畫家」(Stadsschilder)頭銜,這是極其崇高的榮譽。並且於1436年,受聘為布鲁塞爾市的官方畫師。換言之,當時的圖爾奈大畫師是康平,而魏登則已名聲勝過康平,所以魏登才遠走至布魯塞爾,以免與康平競爭。
1439年,魏登為布魯塞爾市政廳創作「公平正義」壁畫,是唯一署名的畫作,可惜,目前只有掛毯複製品留存於世。1450年去羅馬旅行,被譽為繼楊.凡艾克之後,北方最好的畫家。1461年至1469年,義大利人前來布魯塞爾求學習畫,1464年7月18日病逝於布魯塞爾聖彌額爾聖古都勒主教座堂(St. Michael and St. Gudula Cathedral)。在上述的資訊裡,我們得注意義大利人前來布魯塞爾學習,那麼,這當然是學習「油畫」,因而我們也就可以明白後來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拉斐爾的油畫,也就與尼德蘭的大師的技法相關,甚至達文西的油畫也是從尼德蘭的技法中學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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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439年,魏登為布魯塞爾市政廳創作「公平正義」掛毯 |
由於魏登的畫作大受當時好評且享譽國際,因此曾受當時的勃艮第公爵菲利浦三世和羅林大臣,以及受外國王公貴族的委託繪畫,如:義大利佛羅倫斯的美第奇家族和費拉拉的埃斯特家族。這使得魏登的工作室得擁有較大的經營規模,而且業務繁忙,因此魏登的工作室內必然有著許多學徒,或受聘雇的畫師前來協助畫圖。也或許是一種工場式的集體繪畫創作模式,使得他的畫作大都沒有署名。 與當時的北方畫家一樣,魏登的繪畫以油畫為主,並且有著與楊.凡艾克同等級的觀察力,以及仔細描繪的能力。因此,往往可以將許多事物畫得微妙微肖,並且極盡表現事物所擁有的特徵與細節。而這種繪畫觀念與技巧,由楊.凡艾克所改良的油畫材料,正好提供了助益,才使他們的這種繪畫風格可以獲得極為精緻與細膩的處理。
一般均認為,魏登的繪畫深受楊.凡艾克的影響。但魏登是康平的畫師,康平又比楊.凡艾克年長。所以,魏登的繪畫顯然是受康平和楊.凡艾克的影響,最後又超過他們。楊.凡艾克與魏登之所以會使用透明畫法,除了受限於油彩的調製因素之外,事實上,透明畫法也可讓油彩的使用量大幅降低。因為透明畫法是一層層薄塗上去的,所以,油彩的使用量一定少,否則就是厚塗。厚塗顏料之間,是不易形成透明感,尤其是混合油彩再加白或加黑之後,色膜就會不透明。因此,只有亞麻仁油量多一點,顏料少一點,便能形成透明畫法。如此一來,除了節省顏料外,也可節省畫材的消耗費用,這點又似乎符合了荷蘭人(尼德蘭人)善於商業盤算的特質。因此,畫家在細節裏的極盡繪畫表現,也可以呈現畫家的畫技能力,甚至讓收藏家或委託者覺得物超所值。所以,畫藝精湛的畫作,往往能獲得市場佔有率及較高的售價。因為古代的繪畫藝術與工藝是相同的,有著相同的審美與價值觀。因此,我們可以如此認為,這種繪畫風格應該也受到「工藝美學」的影響,這讓畫家的地位可以等同一種極專業的技能。那麼,魏登所生長的刀剪鐵工家庭,其父親對刀刃的鋒利度、精緻性及筆直性,似乎也給了魏登繪畫工藝精神,有著如下的註解,即——追求完美,近乎苛求。
在觀察一些刀剪的鐵工技藝裏,我們可以看到古代的刀劍往往還有些鑲嵌技術,尤其鑲嵌著珠寶以及採用浮雕的方式來裝飾,因此,我們可以看到這些飾品.裝飾美學與線條,無意間展露在魏登的繪畫裡,這使得他的繪畫人物的儀態有著更多的優雅曲線與裝飾性。此外,他妻子的鞋匠家庭,似乎也讓魏登注意鞋子的繪畫,讓人可以看到當時的時尚及他的品味。而上述這些,仍不足以與楊.凡艾克和康平作顯著的風格區別,那麼,魏登似乎在他的作品的人物裡,都置放了一種憂傷的情感,尤其是眼淚。因此,畫家便要在人物的臉部上,表現一種如玻璃的淚珠,其光澤與柔度,甚至引發悲傷的臉部肌肉表現,均是嚴格的繪畫考驗。因此,在區別楊.凡.艾克和坎賓的畫作間,顯然魏登的憂傷情感是可以顯著地從他們間被凸顯出來。所以,在十五世紀中葉以後,魏登的畫藝名聲已遠超過楊.凡艾克和康平。
在魏登眾多與出色的作品中,我選擇《卸下聖體》來進行臨摹。這幅畫完成於1435年,有220 x 262 cm的尺寸,以油畫在橡木拼板上,因而原作會顯露出拼板的接縫。這畫常被認為是康平的作品,是可以被諒解的,因為魏登曾於1428年加入康平的工作室。而康平曾於1432年,因與勞倫斯.波萊特有染,結果被起訴並被判處流放一年。雖然坎賓於刑期結束之後還繼續作畫,但魏登顯然於1432年之後自立門戶接單作畫,並且畫作大受當時好評且享譽國際,甚至繪畫聲望還超過康平和楊.凡艾克。依此看來,這幅畫藝極佳的作品,顯然得歸於魏登。另外,這幅畫還有個極重要的特徵可以歸於魏登,就是「淚珠」。這是魏登在他的作品內最常表現的一種悲傷技法,而楊.凡艾克的傑作《卡農的聖母》,完成於1434或1345年間,且聖母的流淚畫法顯然與魏登不同,因此,魏登與楊.凡艾克間的關係,還比康平值得被關注。因為,我們要關注的是,為何楊.凡艾克自從於1432年完成《跟特祭壇畫》後,這種精細寫實的油畫就相繼流出來,而且風格還很相似。
此《卸下聖體》,此畫最右邊的女人是抹大拉的馬利亞(Mary Magdalene),是耶穌曾醫治的婦女,之後信仰耶穌,並奉獻自己的財物,供給耶穌和門徒。在耶穌被釘十字架時,她到十字架下看耶穌受苦、斷氣與埋葬。安息日過後,馬利亞在天還沒亮就到耶穌的墳墓,卻發現墳墓已經空了,其他門徒也聞風而來,看到空墳就走了,只有馬利亞仍留在空墳處哭泣,竟成為第一個看見耶穌復活的見證人。畫面右邊後方第二位男人,可能是捐畫者。畫面右邊第三位穿著華麗的人是約瑟(Joseph of Arimathea),他原是一位住在猶大亞利馬太的財主和尊貴的議士,後來成為耶穌的門徒。當約瑟聽到耶穌的死訊後,他大膽地去見彼拉多,並買了細麻布,與尼哥底母(Nicodemus)來領了耶穌的身體。因此,畫的中央紅衣戴帽老人就是尼哥底母,他伸出雙手幫忙卸下死去的耶穌。魏登將約瑟的衣服畫得極為華麗,連刺繡的紋飾都畫得極為仔細。而這個表現技法,可比楊.凡艾克(Jan van Eyck, 1390/1395 - 1441)的《卡農的聖母》中聖.多納特(Saint Donatian of Reims)的華麗藍袍還精細。
畫面左上第一位婦女,是瑪麗•克萊奧帕斯(Mary Cleophas),耶穌被釘十字架時,她曾同抹大拉的馬利亞等幾位婦女站在十字架旁。畫面左上第一位婦女,是聖母瑪麗亞的姐妹。畫面左邊下面第二位,穿著藍袍哭倒的婦人是聖母瑪麗亞(Blessed Virgin Mary, Madonna)。畫面最左邊的紅袍男人,是使徒約翰。當耶穌在加利利海邊行走時,看見約翰和雅各在船上補網,就招呼他們,他們立刻捨了船,別了父親,跟從了耶穌,為耶穌所選立為十二使徒之一。之後,時常伴隨耶穌,當主釘十字架時,他站在十字架旁邊,並受託付將耶穌的母親接到自己的家中。主復活時,他往墳墓那裏觀看,並最先認出了主。畫面的左下邊緣處有個頭骨,是亞當的。我們可以再仔細看魏登對聖母的表現,其臉頰因傾斜的關係而有著往左下垂的現象,可見畫家的觀察力極為仔細。
此魏登的《卸下聖體》,是我開始臨摹這系列「西洋古典繪畫」的第三幅。以我當時的繪畫能力,其實是還不足以臨摹它。對於「透明畫法」,也還ㄧ知半解,更遑論對十五世紀尼德蘭繪畫的認識了!還好,也因為有這個無知的勇氣,才能在臨摹期間有著突破性的學習。因此,當我後來再臨摹楊.凡艾克的《卡農的聖母》時,已具備了這種透明技法的認識與耐心,更願意為那些繁瑣的細節仔細臨摹。在ㄧ般的西洋藝術史理論裡,這時期的尼德蘭繪畫總是被忽視,而且遠遠被義大利的文藝復興運動所取代。因此,在關於十五世紀的繪畫藝術裡,藝術理論學家總是輕描淡寫尼德蘭的繪畫藝術,甚至還多將它們貶抑為「北方哥德藝術的晚期」。然而,我們可以了解,尼德蘭畫家之所以會畫得那麼仔細與寫實,則是展現一種對自然科學的尊重與熱切的探求,因此,他們想將自然之物在繪畫裡重現,並且與對宗教的敬重合而為一。而這種對宗教的熱忱及對知識的探求,正是文藝復興的精神,因為他們展現了追隨亞里斯多德的理性與自然主義,因此在繪畫上才會對材質、解剖學、空間和光影熱烈探求,以實踐真實的再現。
筆者在臨摹這幅《卸下聖體》時,因為之前的畫都是先以松節油條顏料,結果畫筆打完稿就都壞掉了,因此,這幅畫的底稿,一開始便是採用亞麻仁油調顏料,結果便形成了一個「不吸油」的畫底。這樣的畫底,其實並不好,最好還是能吸油比較好。而這塊畫布,筆者也沒再以批土或打底劑(Gesso)處理布紋,因此,布紋從始至終都還是很明顯,不會因油彩而填平布紋,當然就畫不細膩了。其實,這畫臨摹完之後,我差不多隔了一年,也就是在2018年五月畫展之前,又將它加以潤筆,以及將約瑟的華麗刺繡衣服再仔細描繪一番。不過,我的臨摹仍舊無法畫得細緻,這與底材布紋的粗糙有關,當然我的畫幅也比原作小很多,因而很多過於細小的細節,就得靠油彩「拉絲」來點畫。為何要靠「拉絲」呢?如果我們看到原作的眼睛與淚珠,這麼細微的線條,就得將線條畫得如「髮絲」,因此,用油畫筆畫已經不可能了,就只能用油彩拉出「絲線」才能比擬。
現在,我們再用「圖像構成分析法」來瞭解這幅《卸下聖體》的構圖,會發現。魏登似乎採用了一種「類對稱」的方式來安排人物。更有趣的,耶穌與聖母的「斜折」形式,兩者的一致性,產生了一種「重複」的韻律感,因而也就大大地破壞了呆板的構圖感,並且增進了視覺的律動趣味。我們從對稱性的「外擴斜線」來看,也就讓構圖有著一種刻意安排的跡象,因而顯現,魏登為了讓畫面構圖有著「和諧感」,也就運用了幾何分割來協助構圖,以便增進欣賞的美感。此外,這幅畫是沒有「空間透視」的,這也就意味,這幅畫是採取一種「浮雕」的概念來呈現這個「卸下聖體」的場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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