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德蘭的繪畫研究-12

1-3. 聖母與施洗約翰

關於《根特祭壇畫》裡的聖母，因她頭上戴著一頂花冠，此與我們所熟悉的聖母形象極為不同，因此，筆者又得對此畫面來探索一番。首先，我們得思考，「聖母」是不是「神」？在天主教的信仰，聖母並不是神，否則就會變成徹徹底底的「異端」。天主教就是早期的基督教，也就是由「羅馬公教」而成，因此，他們也是尊崇「三位一體」的上帝，因此，從「教義」上言，聖母並不是「神」，但卻不禁止對聖母「敬拜」與「祈禱」。這樣的認知會不會很奇怪？當然奇怪。在義大利的「聖像藝術」裡，聖母的造型類似伊斯蘭的婦女打扮，都披著「頭巾」。在尼德蘭的繪畫裡，也可以看到當時的婦女也是披著頭巾，因而披頭巾的聖母也就顯得平易近人，因而於繪畫中，往往以穿著「藍袍」或「黑袍」以作為識別。而之所以會以藍色來識別，是因為藍色是以非常昂貴的青金石所研磨而成的「群青」來繪畫，因而採用藍色也就有著特別敬重之意。因而，《根特祭壇畫》的聖母除了穿著「藍袍」，還特別為她戴上金質花冠，以彰顯聖母的崇高地位。不過，這頂金質花冠，看在台灣人的眼裡，也就與台灣人的道教信仰裡的「媽祖」類似。

關於「聖母」的由來，每一位基督徒都能從新約聖經裡，獲悉她是耶穌的生母，不過，她又到底為何會成為「類神」(因為她不是神，卻又等同神被崇拜)的信仰？這可能的原因，與基督教於羅馬帝國時期傳入愛爾蘭有關。當時傳入愛爾蘭的基督教信仰並不是羅馬公教體系，而是「修道院制度」的靈修信仰。之後，愛爾蘭的修士又將基督教傳至北歐與日耳曼民族的地方，又為了與農村鄉下的農民溝通，於是他們將原本屬於異教的宗教習俗與活動，來與基督教結合，也就出現了許多與基督教義不相容的事物，在這裡以異教為基礎而變形成為基督教的活動內容，甚至還傳到現代的今日，如：新年、施洗約翰節、萬聖節，他們也保留異教對樹木與「井水」的崇拜，而成為與基督教的「瑪麗亞」或「使徒」名字相容的敬拜內容。因此，我們也就知道，當時的愛爾蘭教會是屬於東羅馬教會系統，與羅馬公教不同。因而，我們也就能夠解釋，為何《根特祭壇畫》裡的「上帝」與「聖母」的造型與義大利不同，卻與東羅馬教會系統的「拜占庭藝術」較為相近了。

有了上述的認識，那麼「施洗約翰」在此也被置於至高的顯著地位，也就與愛爾蘭的傳教觀念相關。因而我們也得問，為何聖母被安排於上帝的「右邊」？因為「右邊」於基督教的信仰裡，是「尊貴」的位置。如：《馬可福音》(14:52)：「耶穌說：我是，你們必看見人子，坐在那權能者的右邊，駕著天上的雲降臨。」於是，我們又好奇了，那麼「左邊是誰？」舊約的《傳道書》(10:2)：「智慧人的心居右，愚昧人的心居左。」不過，施洗約翰位居於上帝的左邊，只是為了達成一種三角左右對稱的結構罷了！熟悉《聖經》的人，必然會對經文中所提及的「數字」產生好奇，這些數字是代表甚麼意義？尤其這個「3」，不止於基督教，於諸多宗教裡，也具有「神秘」意思。基督教最令人熟悉的「三一神」，也就是所謂的「三位一體」的神，不過，此主畫面的這個三角結構，則不是在表現「三一神」。柏拉圖把絕對的「真善美」，全歸於上帝那裏，因而，休伯特於此處的三角結構，是否在傳遞上帝的「真善美」？於新約的《歌林多前書》(13:13)：「如今常存的有信、有望、有愛，這三樣，其中最大的是愛。」

如此一來，我們也就可以了解，此處的「三角結構」在傳達「信望愛」，而經文說「愛最大」，柏拉圖也曾認為「神就是愛」。《約翰一書》(4:8)更如此說：「沒有愛心的，就不認識神，因為神就是愛」。於是，這三角結構所呈現的——上帝是「愛」，聖母是「望」，施洗約翰是「信」。「約翰」一詞的人名繁多，於基督教裡有「使徒約翰」與「施洗約翰」兩位，前者是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，後者是幫耶穌「施洗」(洗禮)的人，此後，「洗禮」便成為一位基督徒的入門檻，之後，「因信稱義」也就成為基督徒的信仰本質，也就成了「義人」。《羅馬書》(1:17)：「因為神的義，正在這福音上顯明出來，這義是本於信，以至於信，如經上所記，義人必因信得生。」以此推論，顯然施洗約翰於此處，所彰顯的概念為「信」。如此一來，聖母所代表的概念就是「望」了。「希伯來書」(11:1)：「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，是未見之事的確據。」「《詩篇》(33:22)：「耶和華啊，求你照著我們所仰望你的，向我們施行慈愛。」於是，我們也就懂了，「聖母」並非「神」，卻經常是天主教徒藉由「聖母」來祈禱「盼望」，以便能獲得最佳果效，即——向我們施行慈愛。

現在，我們終於明白，休伯特在創作這《根特祭壇畫》時，實則有著將此祭壇畫提升於至高無上的境界，其「形式」是採用「拜占庭藝術」的體制，卻右要藉由精細與寫實的繪畫，來達到「前無古人，後無來者」的偉大繪畫成就。所以，他將上帝打扮得有如羅馬帝國的皇帝，又更超越；也將聖母化妝得更為年輕美麗，且如皇后，而施洗約翰於此彷若是國相，因此，我們於欣賞這祭壇畫時，會有著很大的錯覺，到底是在表現哪個宗教？沒錯，它是不折不扣的基督教聖像藝術，但如今我們得以天主教來識別，因為當今的基督教是不會崇拜聖母，所以，兩個宗教雖然同根生，卻又彼此互為「異端」。那麼，此畫與尼德蘭祭壇畫裡的異端「摩尼教」影響呢？則是一種「選擇」的概念。依據Tierney & Painter (1983)認為，「異端」於希臘語的原意，是指「選擇」，於中世紀時，於宗教上的意義是指背叛、錯誤與罪惡。有一位於十三、四世紀之際的神學大師艾克哈特，出生於尼德蘭附近的神聖羅馬帝國的圖林根邦，其所主張的「神秘主義」神學，會不會也是造成尼德蘭祭壇畫裡的混擾(Tillich, 2000)？或許，《根特祭壇畫》下面的「羔羊的祭獻」主題中的「水井」，也就充滿另一個神學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