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德蘭的繪畫研究-6

7. 「尼德蘭」繪畫的進階發展與時代因素

前述裡，我們回顧了尼德蘭的繪畫緣起，與聖經手抄稿的插圖有關。而更為有利的發展契機，是從1384年的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(Philippe II l'Hardi, 1342-1404)成為了佛蘭德斯伯爵後，其繼承者菲利普三世(好人菲利普)繼位，以著聯姻和戰爭手段，從1428年到1443年相繼吞併了整個低地國家（尼德蘭），此後勃艮第公國的政治中心便轉移至尼德蘭，也接著宣布脫離法國而獨立。當菲利普二世成為了佛蘭德斯伯爵後，也將法國宮廷的美學帶入，也就有著法國國際哥德藝術風格的影響。

菲利普三世(好人菲利普)

勃艮第公國

其次，值得關注的重要因素，實則是亞里斯多德哲學與大學教育的發展。於十三世紀時，已經有著具知識特徵的綜合性創作，並於大學裡產出。而此時的「大學」，是一種專業知識的培訓機構，貴族裡自有他們的學校，「行會」裡也有自己的培訓系統，而教師的養成也就有著師範教育體系。所以，「大學」於當時的意義，具有「包羅一切」，也適用所有的培訓概念，最後「大學」自身也成了「行會」。波隆那、巴黎和劍橋，是中世紀三所最古老的大學，尤其波隆納於藝術(指學術/文科)和修辭的表現更為傑出，此後，歐洲各地紛紛成立大學。至於亞里斯多德的學說，於十二世紀才開始被翻譯成拉丁文，並試圖相融於十三世紀的經院哲學裡，此後，亞里斯多德的哲學，也就成了各個領域裡的偉大導師，其中，影響於藝術方面最顯著的事，是——自然科學在獲得科學結論之前，應該以廣泛觀察為基礎。因而，十三世紀的薩萊諾和波隆那的醫學博士們，便已經在解剖屍體。 之後，閱讀用的眼鏡被發明出來了，許多早期的機械動力也跟著有重大發展。 十三世紀的英格蘭羅伯特･格羅塞特斯特(1168-1253)，不只是牛津大學校長，也是林肯郡主教，由於他熱衷「光學」，便發現「光」的輻射，可以幾何學方法來理解，甚至堅持運用數學來表達物質的規律。由此可知，於繪畫上所採用的「透視」觀念，實則是光學與幾何學的運用，甚至，「眼鏡」的光學玻璃也就促成未來「針孔暗箱投影」的發展。

再來，不免得提及「哥德式(Gothique)大教堂」對建築與藝術的影響。十二世紀中葉，一系列建築新發明導致新哥德風格的產生，這個建築新技術是「肋拱形圓屋頂」和「尖角拱」，也就是將「柱子」延伸至高點後，採用「微弧」型態來與另三支柱子相接，因此四根柱子也就形成一組「交叉肋拱」，於頂部再採用薄石板來填補以形成天花板。而為了讓尖角拱柱能夠延伸至更高，因而得於其旁(外側)再補強「飛扶壁」(另一種微弧柱的變形)，因此，大教堂的建築結構已經全然由柱子所支撐，原本的厚實石造圍牆，現在則可以被大片玻璃所取代，而所採用的玻璃技術，則是以「薄鉛框」與「彩繪小玻璃」鑲嵌而成大片窗景，如此便能將外面的光，透過彩色玻璃後，產生斑爛的色光投落於教堂內。由於基督教的《聖經》教義上，認為「神是光」，因而，基督教藝術開始，藉由亞里斯多德的「自然觀察」，而讓畫家醉心於「光」的藝術裡。我們得知道，亞里斯多得的哲學是屬於「唯物主義」的概念，因此，凡事愈獲得「真實」之感，別無他法，也就是只能仔細觀察自然與物質，然後藉由「實景」，忠實地描繪自然與物質的形態。原本，畫家的繪畫是基於「概念」而發展出「寫意」，只要能讓人了解畫家在畫甚麼內容即可，現在，畫家愈來愈被要求畫得「真實」與「逼真」，這往往是人才與「行會」的培訓，使得畫家在彼此競爭之下，得不斷提升自己的畫技。

「哥德式(Gothique)大教堂」內部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蔡瑞鎣的《油畫的誕生》書裡，提供一幅西元1400年左右的布魯日「油畫」，這是一幅「祭壇畫」，畫家不詳。從其油畫的表現裡，仍然是因為油彩的厚度，尚無法將油彩「薄塗」所致。我們在觀察「油畫」時，得注意油彩的「厚薄」差異，現在，我們幾乎以為「油畫」是一種「厚塗」的表現法，這實則是一種錯誤認知。我們得知道，早期文藝復興時期，最主要的繪畫材料是「蛋彩」而非「油彩」，為何？資料顯示，西元1260至1270年間，於英國的西敏寺內，已經有塊以油彩裝飾的壁畫。不過，所顯示的問題，均是油彩難以達到「工藝性」的精緻表現。至於「蛋彩」，是以蛋汁為黏著劑來調和顏料粉末，是可以「水」來稀釋；至於「油彩」，是以亞麻仁油為黏著劑來調和顏料粉末。當油彩尚未發明以「松節油」來稀釋時，其油彩所呈現的「分子」是粗大的，與「水」相比，是無法畫得比「水」更為細緻的圖面，當然「蛋汁」是屬於動物性樹脂，採用毛筆沾取蛋彩繪畫時，仍有某種「厚度」，但經過「水」濕潤的毛筆，也就能讓繪畫的線條更為細膩。但「亞麻仁油」是植物性樹脂，頗為黏稠，其「油」性無法與「水」相混，因此，毛筆沾油彩，也就使顏料變得粗大而難以控制。現代油畫，因為經過印象派的革命之後，世人不再以「工藝性」的精美視為唯一美學標準，但在十五世紀時，仍是「工藝藝術」審美標準當道，因此，愈讓「油彩」成為一種合乎當時的審美觀時，必然得將「油彩分子」減小，於是，楊･凡艾克(Jan van Eyck, 1380/1390-1441)被視為「油畫的奠基者」或「革新者」，也就是他將「油彩」技法表現得符合「工藝標準」，甚至更超越「蛋彩」的諸多優點，此後，「油彩」也就取代了「蛋彩」，而成為往後至今的最具優勢的繪畫媒材。

西元1400年左右的布魯日「油畫」

在正式介紹改良的「油畫」於尼德蘭登場之前，得再回顧，先前所介紹的聖經的手炒本，在十四世紀時開始有著袖珍化的傾向。此外，十四世紀也是「法國國際哥德藝術風格」的興盛時期，在展開這個法國國際哥德藝術風格之前，起因是羅馬教皇與法蘭西國王間的鬥爭，之後新教皇由法蘭西的克雷芒五世(1305-1314)獲選擔任，於是他便在里昂就職，並定居於隆河東岸的亞維農。這時的亞維農是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的領土，法蘭西就在它的對面，因而也就受到法王的影響。此後的七十二年間，教皇一直在亞維農處理政務，因而也就在亞維農興建宮殿。另外，還有一件影響社會的「黑死病」，是發生於西元1347至1353年，流行於歐亞非，也對城市生活和商業活動帶來直接的影響。此外，發生於1337年至1453年的英法百年戰爭，也造成佛蘭德斯從英國進口羊毛的中斷，因此，中世紀後期的經濟生活呈現衰退和更新並存，因而，藝術創作上也感染到這種衰退與諸多災難，所以也就出現表現病態和頹廢的內容，使得聖經裡的「最後的審判」概念，也成為一種藝術流行，尤其是表現「死亡之舞」，因而骷髏、屍體和生人混雜的場景也就成了一種時尚。這同時，也產生一種充滿生氣和明亮的繪畫新風格，也就是「國際哥德式」的藝術趣味，它在亞維農形成，並通過法國和義大利的畫家走向世界。巴黎成了這種新風格的藝術中心，再向外輻射到英格蘭、尼德蘭、日耳曼再返回義大利。

亞維農教皇宮

論及這時期的繪畫與代表畫家，首推佛蘭德斯畫家林堡兄弟(Gebroeders van Limburg)，其為法蘭西國王兄弟貝里公爵所繪製的一本《祈福書》，是一種手抄本上的袖珍畫，其尺寸大小約莫比現今的A4紙張再略小些，而畫家為了於上面繪畫，必得採用水性顏料，且要將景物、人物和服飾都畫得很仔細時，便得採用極細微的毛筆，運用毛毫末端沾顏料來繪製，如此蔚為風氣後，也就有助日後的尼德蘭的繪畫表現，能夠描繪極為細微的瑣碎內容與紋飾。不過，林堡兄弟所畫的人物，仍然有將比例拉長的現象。值得關注的是，他們已經能表現深遠的「景深感」，以及具和諧的透視效果。而這些當時流行的袖珍畫，傳聞後來的凡艾克兄弟，也曾從事聖經插畫工作，於是也就上述的表現法運用在他們所共同繪製《根特祭壇畫》上，也成就了尼德蘭的藝術中心聲望，並與佛羅倫斯並駕齊驅。

林堡兄弟的畫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