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德蘭的繪畫研究-5

6. 「尼德蘭」的繪畫緣起

在蔡瑞鎣(2009)所著作的《油畫的誕生》裡，提及尼德蘭的繪畫史起源，可能與修道院裡從事聖經的手抄本中的插畫有關。Tierney, B. & Painter提及「修道院」的發展，起源於中世紀早期的東地中海的「修道生活」，使得修道士在北歐對異教的傳教，扮演了主要的角色。在第一座基督教堂被建立之前，一些基督徒便已經於偏僻的鄉野獨自靈修。因此，「修道院」的設立與修道士的「靈修」或「苦行僧」的修為相關，其中的「手工勞動」被訂為修道院生活的基本內容，之後，採取「協同工作」更被視為基督徒的基本態度。六世紀至七世紀之間，修道院在愛爾蘭(凱爾特人)和英格蘭(盎格魯—撒克遜人)有著重要發展，他們讓蠻族文化與基督教文化有著融合的影響，更藉由大批傳教士將宗教生活傳播到歐洲許多地方，更令人驚奇的是，這些修道士竟帶著極大的熱誠去熱愛「學術」。此外，愛爾蘭的基督徒也發展出新的基督教文化藝術風格，這最主要原因，竟然是愛爾蘭從來沒有被羅馬帝國納入版圖中，當蠻族入侵愛爾蘭後，也造成愛爾蘭與歐洲大陸的聯繫中斷，因此西部羅馬教會也自然無法管轄當地基督教徒，於是也就自成一格。他們居然也將一部完整的純正拉丁文《聖經》再傳回歐洲大陸，他們運用彩色裝飾的書稿，也影響到歐陸的基督教文化藝術。最後，愛爾蘭的基督徒也傳教到羅馬帝國從未統治過的日耳曼地區，因此，就上述的史料回顧裡，可以確信的是，尼德蘭的宗教繪畫是與彩繪聖經的插圖有關。

聖經的手抄本中的插畫

蔡瑞鎣認為尼德蘭的聖經插畫，可能始於「卡洛琳王朝(Karolingische Dynastie)」之前的八世紀，之後則受其影響頗深。「卡洛琳王朝」也就是法蘭克王國的查理曼皇帝所屬的王朝，他在西元800年的耶誕節，於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被加冕為「羅馬皇帝」，而他的帝國又被宮廷圈內人士稱為「基督教帝國」。在查理曼被加冕為皇帝之前，便積極推動日耳曼族的教育，當時他的疆域南起法國南境的庇里牛斯山，北止當今丹麥交界，東邊涵蓋羅馬與威尼斯。因此他廣邀全歐的學者來推動文獻整理與發展「七藝」的基本學科，目的是要讓帝國政府有著文化與效率。而所邀請的學者，很多是來自愛爾蘭和英格蘭的修道士，甚至，很多文學和神學的研究，仍是在修道院進行。因此之故，查理曼所主政的時代，也素有「卡洛琳王朝的文藝復興」之美譽。其中，於視覺藝術裡最為出色的是饒富意義「手稿」，也就是將拜占庭、凱爾特、盎格魯—撒克遜等族群和古典主題相互交織表現。他們按照聖本篤會規，自九世紀起，便要求每位修道士每天從事幾小時的抄書工作，因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古羅馬著作，都被這時期的手稿保存下來。

由上可知，中世紀的歐洲，受法蘭克王國的文藝發展影響很大，而他們也因為引進愛爾蘭和英格蘭的的修士學者，連帶地也將修道院制度與抄書，甚至連書稿內的彩色插圖也引進，進而促成「新基督教文化藝術風格」的誕生。這其中，值得關注的是愛爾蘭修士為了傳教，因而大量抄錄聖經以便於傳講聖經的故事，之餘，也為了將聖經手抄本彰顯與上帝同在，因此會加以裝飾而成為隆重的聖物。Janson(1980)認為，愛爾蘭修士一定知道早期基督教有插圖的手抄本，不過，基於自己的信念，運用幾何圖形與動物花紋裝飾，而不太會運用人形圖案與故事情節來解說故事，這可能是受摩西十誡的影響。查里曼皇帝主政下的卡洛琳王朝時期，已經有著神學爭論的發生，查里曼本人對於破壞偶像之事頗感興趣，但他除了要學者將爭論編撰成《卡洛琳書》，以尋求一條中庸之道，自己並不進入裁奪。不過，傳教這種事工，往往得入境問俗，愛爾蘭修士為了向歐洲的日耳曼民族傳教，不免得先尊敬他們的原始信仰，並且相互融合於其中，如一些異教徒的節慶，後來也與基督教相融，因此之故，將聖經的故事以著人形繪畫並表現情節，是有助於日耳曼文盲民眾認識耶穌基督。關於「聖像藝術」於基督教裡的發展，早在拜占庭帝國裡，基督教會很早便廣泛地運用想像、繪畫和鑲嵌藝術，來塑造耶穌和聖徒的形象，而修道士們也普遍支持崇拜實物聖像，不過，基督教的歷史裡，仍然有著之很多「反偶像」及「破壞聖像」的活動與衝突。最後，基督教後來全面接受聖像藝術，則是基於傳教、裝飾教會成天堂的國度、講述聖經故事以及強化視覺化的信仰有關。

有了上述的認識，我們便能夠了解，基督教會的態度實則影響了西方的視覺藝術發展。在早期的教會裡，教會的信仰仍然受到猶太教的「摩西十誡」，不要製造偶像及崇拜偶像的影響，甚至古希臘與羅馬藝術也被視為「異教藝術」，因而在教會與政府裡不獲重視下，藝術家無法於「聖像藝術」裡獲得經濟的支持，只能單憑基督徒個人的信念來裝飾，因此，「人形藝術」於早期基督教藝術裡，呈現一種「藝術倒退」的原因，也就是可能沒有天才藝術家參與。拜占庭帝國的「聖像藝術」發展，是較為成功，即便其中也曾發生「反偶像運動」，後來也獲得平反且成為「拜占庭藝術」的典範。在教育學裡，有著「境教」的觀念，也就是教師得基於「環境學習」的氛圍，以予適當的「教材鋪陳」，以便讓學生沉浸於學習的氛圍裡，有助學生學習精神的展開。無論東西教會(希臘正教與羅馬公教)，後來則是為了鋪陳天國意象，以及展開兩大教區的競爭。拜占庭因沿用羅馬建築與藝術的風格，而堆砌出類似當今清真寺的建築，在視覺藝術的裝飾上，則是早期基督教的信仰及受到古希臘藝術的影響。當然，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因素是羅馬皇帝君士坦丁，於西元323年將羅馬首都遷移至伊斯坦堡，因此也就得新建大量的官署建築、公共建築與教堂，意圖創建一個「新羅馬」。此外，君士坦丁也將基督教奉為「國教」，使得教會的影響力滲透進政治圈。

當教會日益擴大，東西兩大教區也因為帝國分裂而隨之分離。拜占庭藝術受到希臘正教與希臘諾斯底派的影響，而將「聖像藝術」擴大到聖徒崇拜，因而學有專精的藝術家也就被網羅去裝飾建築的壁畫。西羅馬帝國也因蠻族入侵，使得羅馬公教也逐漸與日耳曼的條頓信仰有著某些融合，因而，初期的基督教手抄聖經的裝飾，便是採用幾何圖形與自然動植物的形式來組合成圖案，裝飾理念與伊斯蘭教大同小異，因為伊斯蘭教也是不崇拜偶像的宗教，即便要將動物入畫，也得將牠「變形」，以與幾何圖形和花紋交融於繁複的圖案裡。圖畫上的「變形」主義，可能是不願意將「寫實」成為信仰上的負擔之所致，當然，西方藝術在長期的基督教義下的控制，早已讓寫實技法消失，因此，早期的修士於手抄聖經上的插圖，即便想要表現故事情節，仍然處於畫技低落的程度，更何況修士也不是專業的藝術家。

蔡瑞鎣於她的《油畫的誕生》裡，提供一幅繪製於1292年的《奧提莉聖髑櫃》繪畫，被視為見證尼德蘭十三世紀末至十四世紀的早期繪畫檔案，不過它仍然屬於當時流行的哥德藝術風格。哥德時期的視覺藝術趣味，實則有著沿襲自幾何與繁複紋飾的遺緒，因而不會有著「留白」與「空間」的觀念，這時期藝術就只有塞滿裝飾。這可能也與「浮雕」的觀念相關，因為浮雕需要較為密集的雕琢處理，才能讓光的陰影，於其間產生暗形狀來呈現令人振奮的光影美感。因此，將浮雕的觀念過渡至繪畫時，於繪畫空間上也是同樣缺乏「景深」的觀念。上述這個概念，也確實於十五世紀的尼德蘭繪畫裡出現。當然，十五世紀的尼德蘭繪畫最重大進展，是已經有著「景深」與「透視」的畫法，甚至還能繪畫出傑出的人體與陰影層次。上述筆者曾提到，歌德藝術有著「變形主義」，其意義也不全然是畫技不足，而可能是將「人間」與「非人間」劃分開來，於宗教的場景上，得去彰顯「神物」或「神聖」，因而「變形」也就不讓人意識為「真實」，而是止於「信仰」。

1292年的《奧提莉聖髑櫃》

當藝術與經濟同步發展後，經濟的優勢選擇往往是精緻與美觀，當然，基督教發展也愈來愈傾向「世俗」，再加上城市與中產階級的產生，以及貴族為了彰顯自己的統治、身分與非凡地位，以與商賈區隔。又富豪也想與貴族並駕齊驅，於是他們藉由「物質」來裝飾與裝備自己，因此價昂且精美的藝術品，也就能彰顯自己的品味與收購能力。我們得注意尼德蘭的城市與經濟，於十五世紀時已經富可敵國，是與威尼斯和佛羅倫斯平起平坐之巨大商業中心，因此，我們可以看到尼德蘭的繪畫，後來走向以商業銷售傾向的美學，他們於精緻且細膩的美學處理下，在繪畫裡安排珠寶、絲綢、華服與繁瑣雕琢的建築，在在彰顯，只有顯貴富豪之人，才能買得起這種慢工出細活的藝術品。